關於中國公民社會的匆匆幾瞥

Yun Chen
9 min readJul 24, 2017

我曾經以為中國離自己好遙遠了,下一步是要往這世界上沒去過的地方,像是非洲、南美洲之類的,然後學術理論上往歐美看,思想實驗上往台灣的未來看,看我們的民主可以怎樣變得更好。但有些時候就是這麼奇怪,沒想到的事情就接二連三地連在一起。這個月多認識了好幾位中國做公益和人權的朋友。覺得他們有很多很有趣的做法。許多細節和脈絡不甚了解,還請多多指教。

用互聯網搞小額捐款

9 月 9 日你會想到什麼呢?對中國的 NGO 來說,不只是重陽節,而是騰訊 9.9 公益日,是公益界的雙十一,所有行銷跟金流都要到位。2015、2016 年整個平台共募到超過人民幣 1.2 億元。

玩法是民眾捐 1 元給指定慈善單位,騰訊加碼跟進捐 1 元,後來更找其他企業加入,目前企業加碼好像已經超過 1:2 的比例,也找來明星代言不同公益項目。

這些公益項目當然幾乎都是有一定規模的組織才能登記,但是有微信、支付寶等成熟線上支付的便利性,的確為公益團體帶來小額捐款的龐大力量。

例如淘寶上就會有標明【公益寶貝】的商家,截圖的這家是每筆成交會捐 0.1 元人民幣給指定機構。小額捐款積少成多是筆不少的數量。

或是直接在淘寶上買午餐給老兵。

網路募款也讓公益組織突破本來法規的限制,原本註冊在某省或某市的公益組織,只能在當地街頭小額募款,除非是登記全國性的組織,但能取得全國性的組織少之又少。另一個是能去街頭募款的公募基金資格,需要有特殊的背景和關係,因此很多民間人士或者企業,都只有先成立非公募的基金會,不街頭募款,向私人募款,這個規定到 2016 年《慈善法》出來之後才被取消。

例如李連杰創辦的壹基金,在 2007 年時沒有民間公募基金會,得作為特殊專案靠行在紅十字會下, 2008 年在上海成立非公募的金會,後來才在深圳領導支持下於 2010 年在深圳落戶。

但這個針對網路公益群募的法規空窗也沒有維持太久,因網路募捐的詐騙和真實性等問題,在 2016 年上路的《慈善法》裡,對於慈善組織利用網路公開募捐有了明確規定,募捐只能在核准的網路平台上進行,例如騰訊公益、中國慈善信息平台、新浪微薄微公益、輕鬆籌等。

根據鳳凰財經的報導,近十年中國捐贈總額從 2006 年不足 100 億元,發展到 2017 年 1000 億元左右,依法登記的社會組織達到 67 萬個。

朋友表示,六七年前突然一堆團體要登記成為社會組織,但這一兩年則是在緊縮,大家也還在觀望。

中國特色的協作

跟我 2014 年第一次去中國工作時十分不同,如今中國國內已經有發展成熟的線上協作工具,使用方法完全跟 Google 雲端硬碟、 Trello 等共同編輯及專案管理工具相同,並且高度整合到微信中,可以直接在微信中的應用查看文檔、交換意見。(Google Docs 和 Sheets 還是分別的 app,超難開 QQ)

石墨文檔很像 Google Doc 加 Hackpad 。

紅衫資本領投的 tower ,做專案管理。

另外,當「協作」這個詞不斷被中國朋友提到的時候,我其實滿驚訝的,協作是個台灣也還在推廣的改念。這些公益團體也注重協作,不管是跨領域的共同推動議題,還是與傳統意義上的「服務對象」一起設計社區解決方案,都是不是傳統上對下的權力結構,而是水平的協作,去納入更多意見。

做好事的專業

這次遇到幾個夥伴是做公益培訓的,包括提供募款課程、帶討論、建立永續經營模式、專案管理。做公益也是需要專業的,雖然中國的 NGO 也如同台灣 NGO 工作者遇到薪資不高的困境,也面臨民眾質疑善款為何不直接投入救災、扶貧。

例如根據《中國社會福利基金會財務管理辦法》,公益基金聘用人員的平均工資不得超過本地平均工資的兩倍,不然就會取消免稅資格。2016 年上海平均薪資為 6504 元人民幣(約 2 萬 9 台幣),對於大型 NGO 而言,想要付高一點的薪水給中高階主管會很麻煩。

然後民政部出的《基金會管理條例》條例還規定:基金會工作人員工資福利和行政辦公支出不得超過當年總支出的 10 %。台灣少數能找到近年財報的陽光社會福利基金會,2016 年的薪資費約佔年度支出的 36.6 %,尚且不算辦公室等雜支。國際組織以綠色和平東亞分布的財報為例,2016 年的募款人員薪資與組織行政費約為年度支出的 19.4 %。

在只能低於 10 % 的人事行政費狀況下要推一個四天 1800 人民幣的 NGO 工作者課程,能付得起的公益組織並不那麼多。因此也有些比較大型的基金會贊助中小型的公益組織工作者上 NGO 專業培訓的課程。隨著公益組織的生態系成熟,越發需要專業的 NGO 人才。

同時做公益組織也是有政治風險的。

2015 年 3 月 8 日婦女節前夕,五位籌辦在公車上反性騷擾的女權運動人士遭逮捕。2015 年 12 月初,廣州東莞的數家勞工權益團體的負責人被刑拘,當年度早已被切斷境外資金來源(香港)、停止政府項目、負責人被限制出境。剩下的勞工組織必須用不維權的方式做維權的事情,畢竟合法的工會都等於是內嵌在政府組織裡了。長期關注殘障人士和汶川地震的寇延丁因來台參加共識培訓營,2014 年被從火車上拉下來,關了一百多天,以顛覆國家罪起訴。

2017 年 1 月 1 日正式生效的《境外非政府組織(INGO)境內活動管理法》,則是「要求有主管單位、不得在中國大陸境內募款、向大陸境內輸送資金也加以限制、不得從事政治活動等」。(端傳媒報導連結評論

繼續做事的 NGO 小心翼翼不踩到政治的紅線,可以每年去人大提案做政策倡議,但不能維權,女權跟同性戀都還是艱困的議題。實際一點來看,許多 NGO 追求社會創新和公民素養,像是不再只有單純給錢救助,要培養在地小商家或是做代工。或是出現專門投社會企業的創投。對空污的公民監督不能談,很難揪出不法廠商或政商利益關係,但是往改善生活質量去努力。

老爸評測就算是個網紅社會企業。魏老爸本來只是個擔心女兒包書皮味道刺鼻的老爸,自費將近一萬元人民幣送檢測,發現有大量致癌物。將過程和結果錄成影片分享上網後,越來越多人請他幫忙檢測,形成了社群。 2015 年成立公司,在網路商城販售檢測通過的商品,從空氣清淨機到草莓都有,每月有將近 200 萬人民幣的營業額

對於 g0v 的開源協作、公民審議模式,他們都很有興趣。一個做人權的朋友表示之前對於科技只有想到資安,想辦法讓訊息不要被政府看到,沒想到科技可以創造新的合作方式。不講民主,只講用科技做社會創新是可以的,去建立起一個公民社會的討論氛圍。

但資安還是很重要的,要留聯絡方式時,某朋友哎了一聲,掏出了兩支手機,一支加微信,一支加臉書。

城市實驗室

根據百度百科,中國的城鎮人口佔總人口數約 54.77 %。根據 QQ 對其使用者的數據分析報告,除了深圳誇張的 22.53 % 的年輕人口(16–35 歲)年凈增率,北京跟上海的年凈增率有 6%-7%,二線城市有些也高達 12–20 %。

因此公益或是社會創新,很多也在城市裡發生,還有在網路上發生。

2012 年成立的北京 706 青年空間是複合式的圖書館、咖啡館、共生公寓、青年旅社、沙龍空間。文青必去北京景點。室友一起訂生活公約、辦沙龍,各式各樣的話題都可以在這裡聊,轉身就會遇到電影工作者、哲學家、人權運動者。我有幸在 2014 年快離開北京的時候去聽了一場沙龍,超後悔沒住進去。後來中國各地陸續成立了成都 028 青年空間、上海 SS 青年空間、廣州叄樓青年空間( 2017 年 4 月剛被查封)等。

講到青年共居,我在北京的時候也拜訪過曾獲雷軍投資一億元的 YOU+國際青年公寓。整個公寓像是高檔的學生宿舍加 co-working space,公共空間可以拿來辦聚會、黑客松、辦公。想要創業,就去左鄰右社拉設計師、工程師、商務人才,下樓就有白板可以一起討論。週末有籃球賽、冬天有火鍋會等等。

另一方面,網路上有趣的嘗試也多著。就不談知乎、豆瓣、直播平台上的各種內容了。微信也有很多很不錯的公眾號,這邊推薦一個 VICE。

但這次令我有興趣的是一些類似台灣 g0v 做的公民科技的嘗試。例如 myH2O 與中國各地大學合作做測水地圖,然後公開水質資料並視覺化,跟台灣的空汙地圖很像。目前點還不多,但很期待他們能做到什麼程度。也希望能多瞭解中國的公民科技專案。

根據市場研究機構 Global WebIndex 在 2014 年的調查估計,全中國的 VPN 用戶可能多達 9000 萬人。同年,中共中央網絡安全和信息化領導小組辦公室(簡稱網信辦)成立。2017 年中國大幅度禁用翻牆軟體,Whatsapp 更是在這幾週被封鎖。持續觀察中國網路與公民意識的發展應該會很有趣。

一不小心拉拉雜雜寫得有點多,但這些大概是最近幾週聽到的有趣事情,當然還是有很多不能寫不然會害到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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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n Chen

Nobody in g0v.tw, PM of disfactory.tw. Caring #civictech #opengov #socialdesign. Now researching on Internet and open democra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