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日惹行 — 集體生活創作的藝術集合如何開放

Yun Chen
14 min readMay 9, 2019

文長約六千字,閱讀時間 20 分鐘,分為四大塊。

四月底我參與廣州藝術機構黃邊站發起的旅行社計畫,跟一群中國藝術家前往印尼日惹(Jogja)一週,拜訪當地的 art collectives,姑且翻譯為「藝術集合」,他們一起居住、一起創作。

三年前黃邊站的旅行團,去了中國各地和日本,催生了廣州一個有趣的藝術空間「上陽台」。這次黃邊社旅行社第二彈,要去東南亞和中國的其他城市,繼續探索藝術空間實踐的方式,日惹因其獨特的集體創作文化和集體生活的方式被選中。這次旅行不只有黃邊站和上陽台成員,同時對外招募團員,於是我這個跟藝術沾不上邊的人也報名了,想著可以觀摩這些藝術社群和分享自己在 g0v 的去中心化公民科技社群經驗。(重點是有機票補助 XD)

講日惹前得先提一下上陽台這個難以被定義的空間,有便利店、餐廳、迷你酒吧,有各式各樣的講座和活動,由目前約二十個業主平均分擔房租。我在廣州遇見他們時,我對於其中的人們與他們做的事情很著迷。如果有人說他們是廣州的 706 青年空間,他們大概會很生氣,因為他們討厭沙龍,更反建制、無政府主義、馬克思主義一些。他們自稱為「蛋散」,那是廣東著名的小吃,一碰即碎,跟台灣年輕人自嘲「魯蛇」差不多的意思。

廣州上陽台一角,攝於 2019 年初

1 哎呀,這是藝術嗎?

馮俊華攝

我跟這些中國藝術家在這一週的旅行中是一起居住的,我們也短暫地成為一個「集體」,從各自的角度出發對印尼提問也對中國提問。

所以藝術是什麼呢?參訪中每次到自我介紹環節,其他人介紹自己是藝術家、影像製作人、記者時,我都有點尷尬,畢竟我沒什麼身份可以介紹,只能算是個用科技做公民參與的人吧?好險藝術家這個身份不是很必要,所拜訪的團體有些在剛開始也不被認為是當代藝術,像是做視覺和攝影起家的 Ruang MES 56 ,在 2002 年開始在暗房對底片進行了很多對材質物理性的實驗,幫時不被認為是當代藝術也不是攝影;更年輕一點的 Ace House,2011 年創立,不想繼續回應印尼主流當代藝術關注的蘇哈托獨裁,更關心流行文化的再創作,用他們的話來說是「Hip Hop Lifestyle」,或像是 Lowbrow Art

MES 56 早期作品
截圖自 Ace House Collective’s Instagram

旅行團員中有廣州《馮火月刊》的朱建林和史鎮豪。《馮火月刊》以低成本的方式出刊,每本人民幣一元,手動裝訂一百本,內容搞笑又認真反思當代藝術,每版 50 元人民幣的低價廣告。當這些廣告有意識地做成廢到笑的時候,又可以被放進當代藝術的展覽裡。以下是他們拍的廣告影片,真的很好笑。

另外一個團員文禮在廣州參與的噪音樂隊 HellKitty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讀社會學的布丁在幫文禮中英翻譯翻到一半直接說:「我不知道怎麼翻欸,這算是音樂嗎?」畢竟整個樂隊沒有人有受過音樂訓練,有些表演也沒有編曲,是表演者和觀眾用各種東西包括身體即興發出聲音,甚至是尖叫嘶吼為一隻貓憑弔,曾經亂入地鐵和傳統民俗儀式吹奏。我一開始也是懵了,過一陣子才能慢慢品味其中的趣味。

所以也許藝術的邊界是模糊的吧!在參訪中,除了對於當代藝術的市場、思潮脈絡我很難進入之外,我發現行動是共通的,我們都在挑戰一些定義、體制和邊界。

日惹當地也有噪音樂隊,這是 Jogja Noise Bombing 的影片。

2 呃,要如何集體生活、集體創作呢?

我們此行拜訪了約十個 art collectives,有過半都是在 1998 年蘇哈托獨裁政權倒台前後成立的。這些藝術家或多或少也參與了 1998 年促使蘇哈托倒台的學生運動,或是在過去二十年持續關注蘇哈托獨裁政權下的歷史與轉型正義:例如搜集那些在 1965–66 年被消失的 50 萬到 300 萬人的故事。蘇哈托倒台後,沒有萬惡的共同對抗目標,藝術家們也找尋新的主題、新的敘事,像是在 Krack! 版畫工作室遇見的 Rudi 就在做工人、LGBTQ+ 等議題。

當聽了好幾個將近二十年的 art collective,我反應一是天啊這些 art collectives 是如何存活這麼久的,二是那年輕一代的藝術家如果也發起 art collectives 的話,是在做什麼呢?第二個關於年輕人還會發起 collectives 的這個問題我其實沒怎麼問到,像是社群媒體的興起對於他們創作的影響等等,可能因為當地的牽線人 Rangga 也是屬於 1998 年學生運動那代人,我們只去了一個比較年輕的 Collective — SURVIVE!,但也是由比較年長的藝術家發起。不過,這些已經做藝術二十年的人都很強調要連結年輕的藝術家,傳承經驗和培養他們。

大哥帶著一群年輕藝術家的 SURVIVE!,關心社會議題,也提供展覽空間與寄售藝術品。最後我們一行人在外頭的院子圍著一棵樹聊天。

至於為何這些 Art Collective 可以存活這麼久,有人給的答案是因為爪哇島本身在被殖民前就有很強的社群傳統,連不同廠牌的機車廠商都能建立非常緊密還會募款做公益的社群;有人則是說這些 Art Collectives 也不斷在轉型,在探索新的模式。

在其中一個 art collective MES 56 遇到做駐地展覽的藝術家 Didi,她是印尼荷蘭混血,從小在阿姆斯特丹長大,她在日惹的 MES 56 更感覺到互助的家庭感覺:「這邊大家不是只是分租展覽空間或工作室,而是會真的不藏私一起創作、幫忙,在歐洲不是這樣。」像是 MES 56 就是個大家沒事會去閒聊的地方,在院子裡喝啤酒喝到半夜,再各自騎著摩托車離去。雖然有在 art collective 集體創作,多半成員還是有用個人名義進行其他的創作與發表。

日惹 42 萬的人口中有 21 間大學,不乏前段班大學與藝術學院。這些 art collectives 的成員可能從學生時代就一起分租公寓,在自家的客廳裡搞藝術、搞展覽,然後有點錢了就一起租一個空間,繼續一起住一起創作,在學院外提供獨立創作的空間。日惹是座閒適的城市,房租不會太高,這些空間都有床位,佈置得很有家的感覺,有些 collective 會有個區域展售成員的藝術作品,二十年來也換過幾個地方。但隨著成員成家立業和變有名,很多 art collective 的成員已經不住在一起了,或是為了尋求贊助而成立正式組織,隨之而來有資源分配的問題。

左圖是劇場團體 Teater Garasi 的空間,右圖是文化研究起家的 KUNCI 的三進空間。

我很好奇的是,在這些藝術集合中,作為一個分擔房租、承擔集體創作的成員,究竟是怎麼加入與被認定的,還有這樣緊密的生活與工作,意見不合怎麼辦?

目前聽到有些一開始是很鬆散的,就是有興趣的人加入,但是隨著要付租金或是正式成為一個機構,開始有成員的認定,但這個認定多半沒有特定的機制,就是隨著參與的程度越深,漸漸被其他成員所接受然後正式加入。

在集體與個人之間也有拉扯,尤其是牽涉到錢的問題。像是 MES 56 的 Wok 說,雖然 MES 56 主要靠大家分攤房租,但在尋求進一步資金上,有些人不想拿政府的錢、有些人不想拿企業的錢、有些人不想拿基金會的錢(這樣聽起來幾乎就沒有錢可以拿了啊),最後只好妥協變成就是願意做的人自己負責做該專案。

KUNCI 的印尼文化研究圖書館

從文化研究的私人圖書館出發,KUNCI 從 1999 年開始出版印尼當地的文化研究,關注日常生活文化、寫大屠殺口述史、帶學員到環境抗爭地紮營。Dina 作為 2009 年加入的第二代成員,說 KUNCI 二十年來也起起落落,中間有可能幾年不活動。2006 年 KUNCI 變成一個機構是為了方便接計畫和接受贊助,機構化後設有一般的階層管理制度,但過幾年發現這樣有違宗旨,就變成扁平化的組織架構,但每個人在出去介紹自己負責的專案時需要頭銜的話都是該專案的總監。Dina 說好處是更平等也可以更開放討論權力關係,但缺點就是死線總是一再延後。 KUNCI 在印尼文裡是鑰匙的意思,在介紹空間時他們特別帶我們去看了他們放鑰匙的密碼盒,這樣經過授權的人即可自行取得鑰匙進入,象徵了他們開放的運作方式。

劇場團體 Teater Garasi 是一群法政專業的學生從 1993 年成立,到 2000 年以前一直是個鬆散的組織,人員來來去去,想參加就參加,後來為了穩定創作和資金來源變成有固定成員。一開始的作品是反抗蘇哈托獨裁,後來是蘇哈托倒台後印尼的變化,接著改編爪哇的神話故事。隨著 2013 年得了國際大獎聲名大噪,成員散居世界各個城市任教或工作,成員 MN 說他們也在尋找下一步 — — 上一次共同創作已經是 2015 年了,要怎麼維持 collective 的運作與創作,成為一個問題,。劇場經理 Lusia 說他們最近三年轉向劇場的基礎建設,並且開始下鄉到東印尼做巡迴的共創戲劇工作坊,鼓勵當地的居民編寫演出屬於自己的故事,例如一群基督徒的寡婦在一個穆斯林為主的漁村裡,演出母親在部落戰爭與打漁喪失兒子的故事,祈求和平。

3 嘿呀,怎麼開放和走入人民群眾?

這些 art collective 都有很強的社會行動,在做群眾的藝術來介入社會議題用中國式的語彙就是走入人民群眾吧!

Taring Padi 是個老牌的藝術社運集合,1998 年參與反蘇哈托運動,反軍國主義、反新自由主義,跟農民、工人、婦女站在一起。他們製作版畫在街頭分發、印製,並到村莊裡上版畫或是音樂工作坊。成員很游擊參與,分散式地創作與串連,但是隨著成員步入不同人生階段與路線之爭,目前已經很不活躍了。

Taring Padi 過去的行動和版畫作品

LifePatch 是個結合藝術和科技的 collective,來自美國的 Mary 為我們介紹她最近在做河川中環境賀爾蒙的計畫,藝術家、科學家和當地居民去實際調查測量水質,並做藝術呈現。Mary 說公民科學最難的是怎麼讓村民理解你要做的事,所以有時候最後可能一點都不科學,她最近在做的河川防治計畫,不太走科學論述,而是要找尋古老傳說將河川變得神聖,希望能夠讓居民不再任意往河中棄置塑膠垃圾和排放化學污染物。

由於我自己在台灣參與開源社群,也就是推廣使用開放授權的方式分享、協作程式碼、文件、圖像、影片等著作,大家使用 Google 搜尋圖片時應該會使用到進階搜尋,確認有創用 CC 授權可以使用圖片才使用,像是這篇文章的授權就是 CC-BY-SA,只要標註我的名字和使用相同授權分享,大家就可以任意發布、重製這篇文章。所以我也關心科技能為促成開放性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印尼維基媒體基金會主辦的女性藝術節,參與的藝術家來自於女性藝術獎助金計畫(Cipta Media Eksresi Festival: Women’s Thought Show)。每位申請者的申請書都會公開在網路上,讓有興趣的人也可以參與討論或是去接觸那些沒有獲選的藝術家,並且申請書和受贊助產出的藝術作品都是使用創用 CC 授權 CC-BY 4.0 ,也就是說任何人只要標注原作者,就能自由的散佈、改作這些藝術作品,包含繪畫、音樂、小說等不同形式的藝術作品。

除了藝術作品可以開源,藝術作品的產製工具也可以使用開源工具,例如 Gimpecape 的社群,他們在推廣使用 Gimp 和 Inkscape 等開源繪圖工具做設計和藝術創作。為了維持社群活躍度,會有每週挑戰,出一個主題讓大家創作。目前 telegram 上有三千多人,累積了七千多張作品,如果是直接貼到 Telegram 中的話會用 hashtag 標明授權讓大家方便搜索。他們有一家長期贊助商是印尼當地的鞋廠品牌 Sepatu FANS ,該公司使用開源軟體做鞋子設計,也有跟他們社群出聯名鞋。(我也想要台灣各種開源社群例如 COSCUP 或 g0v 聯名鞋啊!)

Gimpecape 網站截圖

回到中國經驗,我們也在深夜談話談到開放性為廣州藝術空間上陽台帶來的能量。在廣州上陽台真的能遇到背景差異非常多的人,有穿著西裝愛掉書袋的學者,也有混跡市井的業主,來的人也不只有藝術創作者,各色人等都可以在那迷人的混亂空間中找到自己的一個角落。但要怎麼繼續維持上陽台作為不同領域聯合的空間,還有什麼新的可能性,是大家一直在討論的問題。

4 嗨,原來你們在這裡

以上是用理性紀錄的那條線拉出的架構,接下來是從個人經驗與身體感出發。跟藝術家一起旅行的好處是,他們會去審視自我的感覺和關照別人的狀態,讓我終於有點放鬆下來,用身體與自己和周遭環境對話。我是個非常用文字和理性思考的人,要讓我停下來感覺是非常困難的事。

因為有一半的團員不諳英語,於是與當地人交流時總是要講一小段然後翻譯一下。每次聽別人翻譯都覺得很有趣,我們彼此聽到的重點可能都不同。有時候我們也會在翻譯成中文時,加入一些背景知識與自己的補充,然後就用中文討論了起來。也發現聽不懂英文的人,反而會去更注意非語言的互動細節,像是建築、肢體語言、週遭的聲音與物件等。文禮很不習慣街上的機車聲響,畢竟在廣州只能騎更加安靜的電動車。

我們一起走過日惹只有一兩層樓有很多精美塗鴉的街區,或是被暴雨困住、努力找尋符合胃口的餐廳。日惹幾乎不開空調,就是大大的窗子連著院子,讓風吹進來,有時候會不確定是一般住宅還是一個藝術空間,因為前院都佈置得很別緻。來自廣東的阿史和嘉璐正在進行一個重新審視熱帶建築和生活的計畫,畢竟人被關在空調房裡太久,與氣候會有點脫節。

在我介紹完g0v 公民科技的那個晚上,做《寫母親》計畫的靜遠走過來跟我說:「理性討論議題之外,書寫情緒也是很重要的。你做的那些事也是因為你有很大的熱情才會去做,從你的分享裡聽得出來。」對有點迷失到底想要做什麼的我,送上了暖流。

在 MES 56 分享各自專案的晚上

在 MES 56 院子裡喝酒的晚上,我忘了是誰跟我說:「下次你來的時候,帶幾瓶高粱,然後先待幾天什麼都不幹,這才是生活在日惹的正確方式。」

如果想要了解更多關於印尼的藝術集合(Art Collectives),非常推薦大家看陳韋綸和徐笠慈在 2018 年製作的《Bersama》小誌,一個紀錄了七個印尼集合、龐克、空間與藝術的小誌。

你如果對於加入這樣的旅行也有興趣,最近一次的 open call 是 6 月初去曼谷,申請截止是 5 月 11 日(申請連結),或關注黃邊站的微信公眾號(HBsta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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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n Chen

Nobody in g0v.tw, PM of disfactory.tw. Caring #civictech #opengov #socialdesign. Now researching on Internet and open democracy.